墓中开放的文明奇葩
不知是雨蚀雪融,还是哪位农人无意间的一犁杖,在晋南一个叫马村的小村落,突然洞开了一扇穿透近千年时空的文明视窗。
隔窗望去,是幽僻逼仄,却是那么生动多彩、熠熠生辉的宋金一隅。
“稷山有个十四陵!”嗅觉敏锐的记者们立即簇拥而来!一个个焦距不同的镜头,跨越阴阳两界,跨越远远近近的地理、心灵距离,对准了被黄土掩埋了的一段历史、一段时空!镁光灯闪烁处,夺目的文明奇葩,在暗无天日的墓穴竞相开放。
史学家、考古家、戏曲家、民俗家……早在爱热闹的记者之前就悄然进驻了。每个人在各取所需地经历了一番深究细研、东寻西探后,一双双眼睛被景深不同的目标惊得雪亮:在这样一个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偏僻、幽静的小村落,竟会有这么一处“热闹”所在!
马村段氏宋金墓群,带给世人的惊喜,不亚于又一幅 “清明上河图”面世。
虽然从规模、气势及华丽程度而言,此“十四陵”远不能与皇族“十三陵”同日而语,也不能与诸多的晋商大院比肩;但从保存年代之久、保存的完好性及呈现的史料价值来说,这里的确别有一番天地。大地上众多的人文故迹,在深深浅浅的岁月历程中一路走来,添涂了太多后来者的痕迹,以至于究竟是哪朝哪代的笔墨有时很难弄清楚。而在这里,没有自然的风侵雨蚀,没有人为的涂抹增删,没有一代代朝更代迭中兵燹摧毁,800年甚至千年过去,时空在这里似乎无丝毫迁移。建筑、雕刻、彩绘、人物、家居、民风、民俗、戏台、器乐、宗教、伦理……一切都原生态地“活”着,汇成一个弥足珍贵的艺术宝库;在幽暗的“阴”界,发出穿透千年文明的馨香:对坐中的墓主人夫妇,似乎就是中学历史教科书中的插图,其中之一的注释为,“席地而坐的历史在宋时结束,椅子走进百姓的生活”;尽管无声却分明热闹非凡、鼓乐声声的乐楼戏台,则告诉人们,远在关汉卿、王实甫之前,已有无数个李汉卿、张实甫酿制出的无数个窦娥、莺莺活跃在戏台上,已有一个个知名不知名的乐器制造出穿越千古的动听声音。而其中蕴含的阴阳八卦、生死轮回、善恶扬惩的佛释道文化、“二十四孝”图,则生动地印证着当时人们的喜恶憎好及价值伦理观念……
十四座墓穴,十四座浓缩而又精彩迭呈、风格各异的“院落”。一座“院落”与另一座“院落”之间,应隔着远远近近的光阴;走过十四座“院落”,便穿越了一个家族在时代波澜中兴衰起伏的百余年历史。
我想,“院落”或“宝库”的营建者,一定是懂得生活、热爱艺术,并且善用细腻、传神的大手笔艺术性地再造生活的人。那么,他或他们,是怎样的人呢?
但,整座墓室群不见文字记载,一切,就这样默默而又栩栩如生、熠熠生辉地撩拨着人的心,勾起人强烈的会话欲望。
这时一块墓碣(砖)推出了一个人物:段楫预修墓记……;由段楫又牵出了一大家族:曾祖十耶(爷),讳用成,五子。大耶(爷)讳先……
这里提及的“段先”,在另一处还出现过:“据父传曰,上祖先嫡字讳先,箸(著)有贯通食补方一册,上行宋太宗年间,救人、济世、康人、益寿,方圆数百里妇孺皆知也。孰料贯通如饵,官索夷掠,实难保之,故刻砖四块,择方于其上,分付二子,预留后人继之矣……”
文中所说的“四块砖”。遗失一块,墓中一块,另两块便为段家后人 “继之”。上文便是段氏后人手中刻铭砖上的一段文字。
按照文中说法,段先和他的“贯通食补方”应是段氏“救人、济世、康人、益寿”之器,也是段家发家致富之源。其时,大宋社会正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:指南针、火药、印刷术继造纸术后为我国跻身世界文明古国添上浓墨重彩;船与瓷器更是漂洋过海,在世界大放光彩,以至于在外国人眼里,瓷器已与“china”同名;此时的建筑业,已被一个叫李诫的建筑师融古汇今、采金纳银地汇成《营造法式》,为包括段氏在内的大大小小人物建家立业提供了便捷之径。
段氏一家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里得以大展宏图,成了一代豪门大户;段家大院,也一定像数百年后成为“海内首富”的晋商们的大院一样,豪华讲究得令人咋舌;眼前所见的地下“富宅”应该是其缩影或印证。
“山西稷山发现两块阴刻铭文宋金古药方方砖”。两块刻铭砖的消息,曾映亮国内各大报刊的显赫位置,其新闻点在于,它不仅推出了段氏祖传的“贯通食补方”,还推出了《段祖善铭》即“孝养家,食养生,戏养神”的所谓“三善文化”,“和家,睦邻,容人”的《段祖伦铭》,以及对今人仍有启迪意义的《段祖医铭》等等前所未知的内容;也就是说,段氏家族的贡献,除了一墓宝藏,还有许多非物质性的文化遗产。
想当初,段氏的“三铭”,不仅滋养了一方乡里,也滋养出了段氏几世从容不迫的家风。一代代段氏掌门人,把生活调理得红红火火、有滋有味,把子孙安排得妥妥帖帖后,最终从容不迫地走到墓地,数百年甚至千年过去了,仍悠然地坐在那里品茗观戏,任人来人往,灯开灯灭,真是恬淡闲适到了极致。
关于两块祖传的刻铭砖,段氏今人说得很平淡:代代相传至今。事实上,人生难料。正如铭文所言:“官索夷掠,实难保之”。可以想见,像《大宅门》《同仁堂》誓死保秘方、保老牌的故事一样,世事更迭,近千年的寒来暑往中,段家经历的,绝非一次“官索夷掠”,一定也演绎了多重惊心动魄的秘方承传、保卫连续剧。两块段氏刻铭砖,不知被多少人觊觎,被多少双手抚摸,又如何走了近千年岁月!所以,仅“代代相传”四个字,已足以为段氏家族编一部家传历险记,或者写一部荡气回肠的鸿篇史诗!
凭着“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,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”和“同修仁德、亲和敬业”等严格的行规堂训,同仁堂保住了数百年不倒的金字招牌;那么,段氏“三铭”是否可以视为其千年不倒的家训?据说,很有眼光的段氏当代掌门人,目前已双轨并进,同时推出了段氏文化、段氏食品双重大餐,个中味道如何,因未曾领略,所以无权褒贬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:墓中墓外的段氏门庭是一日比一日热闹了。但愿,越来越杂沓的脚步,不会惊扰了墓中原有的安静;段氏食补及文化“大餐”,在越来越遥远的传递中能够始终料纯味正,以独到的功力滋养沿途路人。




















